免排隊入場 守護若昂尼娜圖書館的蝙蝠
兩座殖民時期建築、每晚以皮革覆蓋的例行儀式，以及約兩個半世紀的除蟲對策——這座圖書館最離奇的故事，在此完整道來。
每一座偉大的建築，總會累積一個比其它故事流傳得更遠的傳說，而對 Biblioteca Joanina 而言，那個傳說就是蝙蝠。在 Coimbra 大學國王 João V 的巴洛克圖書館裡，鍍金書架後方的某處，棲息著一群小型蝙蝠。每當夜幕降臨，最後一位訪客離去、柚木大門關上之際，牠們便會現身，獵食那些否則將啃蝕書籍的昆蟲。這個故事聽起來像是導遊編造的——太工整、太哥德、太完美。但它一點也不虛構。大學本身在其訪客頁面上直白地描述了這個安排：兩個蝙蝠群落，在此棲息約兩百五十年，被容忍、被靜靜地接納，因為牠們確實發揮作用。完整的故事比網路上流傳的那句版本更離奇、更有趣，涉及每晚如擺設餐桌般鋪開的皮革布幔、清晨的清潔儀式，以及地球上唯一另一座採用相同做法的圖書館。以下，就是這個故事的完整敘述。
夜間工作人員——圖書館裡究竟住著什麼
褪去神話色彩，事實其實很簡單。根據科英布拉大學自身的說法，若昂尼娜圖書館（Biblioteca Joanina）棲息的不是一隻蝙蝠，而是兩個蝙蝠群落——這些以昆蟲為食的小型蝙蝠，白天棲息在高聳書櫃後方的幽暗空間，以及建築本身的結構縫隙中，對下方魚貫而過的訪客隱形不見。牠們不是寵物，不是人為引進，也沒有任何現代意義上的管理；牠們是野生動物，自行入住這座溫暖、陰暗、昆蟲供應充足的建築，從未被驅逐，因為在某一刻，圖書館的管理者明白了他們換來的是什麼。
他們過去得到的其實是病蟲害防治。從昆蟲的角度來看，舊書就是食物：紙張、裝訂用的漿糊與膠水、皮革書封本身，都足以養活大批以書為食的昆蟲，而這些昆蟲已在世界各地摧毀了無數藏書。蝙蝠正是這類昆蟲的絕佳天敵，捕食效率極高。每晚，蝙蝠群離開棲息處，在三座大廳中穿梭，捕捉被吸引進建築內的飛蛾與爬蟲，再從建築的縫隙悄然滑出，繼續在 Coimbra 的夜色中狩獵。到了清晨，牠們已回到書架後方，圖書館開門迎接訪客時，除了剛清潔過的地板，完全看不出昨夜曾有這批「夜班員工」的蹤跡。
值得精確說明的是，這些蝙蝠並非什麼。牠們不會在您參觀時於頭頂飛舞——白天到訪的旅客幾乎從未見過牠們，二十分鐘的定時入場時段內，連一聲吱叫都聽不到。牠們也不是大學置之不理的健康隱患；清晨的清潔例行程序正是為了確保閱讀空間保持一塵不染。牠們更不是行銷手法憑空捏造的噱頭。這些蝙蝠出現在大學自己的訪客頁面上、嚴肅的媒體報導中，以及圖書館管理員的親身見證裡——這份文獻紀錄，遠比多數流傳兩百五十年的動物故事來得更為扎實。
夜間儀式——皮革覆蓋與晨間清潔
關於蝙蝠真實存在的最迷人證據，莫過於這套傢俱保護程序。若安尼娜圖書館（Joanina）高貴的地板上，擺放著一組以珍貴熱帶木材製成的華麗書桌——這些三百年歷史的實用傢俱，昔日讀者們曾在彩繪穹頂之下，將書本攤開其上。然而，蝙蝠縱使對文學貢獻優雅，仍會排泄糞便，而糞便會落在飛行路徑下方的任何物品上。因此，每天傍晚閉館後，館方人員便會以皮革覆蓋這些書桌與展示櫃，鋪設之整齊劃一，宛如管家在佈置餐桌。這座圖書館，可說是被妥妥當當地「蓋被就寢」了。
清晨時分，流程反向進行。皮革片被掀起、搬出並清潔；地板掃去鳥糞；大廳在第一批預約時段遊客抵達前，恢復白晝的完美樣貌。這套例行程序，以某種形式代代相傳了數個世代——一場微小、不張揚的家務儀式，隱藏在歐洲最奢華的廳堂之一內部。極少數遊客會知道這件事，實在可惜，因為它道出了這座機構的深層意義：這個當年為書架鍍金、為天花板繪彩的殿堂，早在數世紀前就決定，對付圖書館裡的蝙蝠，最實際的辦法就是購入好皮革，然後早起。
這項儀式也說明了為何此安排能延續至今。接待這些「殖民者」的成本——些許夜間勞力、幾塊皮革、一些清掃工作——微不足道且可預期。而牠們帶來的效益，每晚巡邏驅趕啃食珍本古籍的害蟲，若要以其他方式取代，既困難又昂貴。機構鮮少單憑情感讓一項傳統延續數百年；它們之所以維持，是因為帳本上划得來。若安妮娜圖書館的帳本，早在任何人記憶所及之前，就已站在蝙蝠這一邊了。
這究竟已經持續多久了？
問三位當地人，瓊安納圖書館（Joanina）的蝙蝠守護藏書多久了，你會得到三個浪漫的答案，多數人會說「三百年」——暗示這些蝙蝠是跟著第一批藏書一起進駐的。大學官方的訪客頁面則稍微嚴謹些，估計蝙蝠在此棲息約兩百五十年。這個差異在實務上其實無關緊要：無論哪個數字，都遠早於任何現代典藏維護技術的問世，也讓這群蝙蝠成為全球持續運作最久的害蟲防治系統之一。圖書館於1750年迎來首批藏書；依大學自己的時間軸推算，蝙蝠幾乎是在藏書入館後一代人之內便已進駐。
可以確定的是，這項安排從未是一項正式記錄在冊的決策——沒有哪位十八世紀的圖書館員寫下備忘錄，聘請蝙蝠提供服務。這些群落如同蝙蝠的天性一般，在一座陰暗、穩定且充滿食物的建築中自行定居，而容納牠們的做法逐漸從習慣固化為傳統，進而成為身分認同。最優秀的機構傳統正是如此形成：並非出於設計，而是經由緩慢的覺察——發現某件未經規劃的事正在發揮作用，並以不加以干預的智慧讓它延續下去。
這些蝙蝠見證了非凡的歷史變遷。自牠們在此棲息以來，葡萄牙經歷了拿破崙入侵、1830年代的內戰、君主制覆亡、共和國成立、獨裁統治與革命——而自始至終，這些蝙蝠與Coimbra的圖書館員之間，始終維持著那份不成文的約定。歐洲其他地方的館藏，有的付之一炬，有的遭劫掠，有的就此腐朽。而Joanina圖書館的藏書卻完好無缺，至今仍安放在原有的鍍金書架上，由超過兩公尺厚的牆壁、一扇柚木門，以及從未有一次失職的夜班守護者，悉心看護著。
為什麼蝙蝠勝過化學——保育的邏輯
要理解這些蝙蝠為何重要，不妨先看看敵人。侵蝕古老圖書館的昆蟲——蛾、甲蟲、衣魚及其幼蟲——以紙張、裝訂用的澱粉糊與動物膠，以及皮革封面為食。在溫暖的建築中若不加防範，牠們會蛀穿歷經數世紀保存下來的文本，將其啃蝕成蕾絲般的殘骸。現代檔案館以隔離艙、冷凍處理、控制氣候與持續監測來對抗這場戰爭——這是一套昂貴的設備，必須永遠投入經費與人力維護。而Joanina圖書館的對策，則是靠一群每晚免費執勤、且自行繁衍勞動力的掠食者。
蝙蝠是這套雙重系統中的一半，而兩者相互強化。建築本身是一部被動式保存機器：約 2.11 公尺厚的外牆與厚重的柚木門，將內部封存於極度穩定的氣候之中——全年維持在攝氏 18 至 20 度、相對濕度接近 60%——這正是紙張與皮革老化速度最慢的環境。這座穩定且密閉的庫房抑制了蟲害爆發的條件；而蝙蝠則負責壓制那些仍舊出現的昆蟲。十八世紀的工匠與一群不請自來的野生動物，竟在無意間共同達成了現代保存科學所認可的、可防禦的整合性病蟲害管理策略。
這種對比中蘊含的啟示，其他地方的館藏管理者看在眼裡，難免帶著幾分豔羨。若安尼娜圖書館的系統無需電力、書籍旁無需化學藥劑，也不會有保養合約到期失效的問題。它的弱點在於無法複製——你無法安裝一個擁有兩百五十年歷史的蝙蝠群落——正因如此，這座圖書館的做法令人欽佩，卻無人能效仿。文物保護文獻往往以科學的敬意與由衷的欣喜交織的筆觸來描述這套安排，因為它是如此罕見：一個既是文化遺產解方、同時又能實際運作的典範。
馬夫拉（Mafra）——地球上唯一另一座能做到這一點的圖書館
若昂尼娜圖書館的夜間「館員」並非獨一無二，而這項例外恰好輝煌地印證了常規：已知另一座依賴蝙蝠棲息來防治蟲害的圖書館，是位於里斯本郊外的馬夫拉國家宮殿圖書館——這座宏偉的巴洛克式宮殿兼修道院。馬夫拉的圖書館與若昂尼娜圖書館同屬一個時代，更驚人的是，出自同一位國王——若昂五世之手，巴西的黃金同時成就了這兩座建築。因此，蝙蝠守護的圖書館並非隨機散落於全球的奇聞，而是專屬於葡萄牙、專屬於若昂時代的現象：兩座十八世紀的皇家圖書館，兩塊殖民地，同屬一頂王冠。
為什麼偏偏是這兩座？一部分是建築因素：兩者都是巨大的石造建築，擁有深厚的牆體空腔、穩定的室內環境和寬敞的屋頂空間，讓蝙蝠群能在距離藏書僅數公尺之處安然棲息。一部分是延續性：兩座圖書館的館藏在整個期間都原地未動，受到不間斷的機構照護——沒有疏散、沒有會驅逐動物的現代化清倉。還有一部分是文化因素：在某個時間點，兩座機構都默默做出選擇，將蝙蝠視為員工而非害蟲。許多歷史建築都有蝙蝠棲息；唯有在Mafra和Coimbra，圖書館員們認定蝙蝠才是重點。
對訪客而言，這個組合是一份禮物。兩座圖書館天然成為葡萄牙行程的兩端書擋——Mafra從里斯本出發輕鬆可達，Joanina則是位於里斯本與波爾圖之間的Coimbra之冠——而兩者都造訪，是愛書人最接近朝聖之路的體驗。但就故事而言，Coimbra的更為私密：Mafra的圖書館宏偉而迴盪，Joanina則是一座珠寶盒，整個系統——密封的拱頂、鍍金的書架、隱藏的蝙蝠群——運作於三分鐘就能走完的三個房間之內。
你會有機會看到牠們嗎？給訪客的誠實期待
這是對所有人都在問的問題的誠實回答：不，你幾乎可以肯定看不到蝙蝠。Joanina的參觀在開放時間內以短時段定時入場進行，此時蝙蝠群正深藏在書架和木作後方棲息，這些動物有充分的理由避開白天訪客的隊伍而保持隱藏。這座圖書館不是賞蝠體驗，也不假裝是；大學的晚間活動在室內燈光下進行，連館員都很少見到這些住客。蝙蝠的全部價值，恰恰在於牠們在無人時活躍。
你能做的，是帶著這個故事去閱讀這個空間，這將徹底改變參觀體驗。那些華麗的深色木桌，正是每晚鋪上皮革的桌子。鍍金欄杆後方昏暗的上層區域，是蝙蝠的棲息領地。那扇在你身後沉重關上的柚木門，正是蝙蝠巡邏的拱頂封印。二十分鐘，對這麼一座豐富的房間來說是一段短暫的會面；而知道它夜間的那一半生命，能讓你把這些分鐘用來觀看一套運作中的保存系統，而非僅僅是一座美麗的室內空間——這，終究才是Joanina真正的樣貌。
而如果蝙蝠是帶你來這裡的故事，讓牠們再為你做一件事：讓牠們促使你好好預約。圖書館入場採定時時段制，隸屬於Coimbra大學的訪客動線，每個時段的名額很少，好時段總是最先被搶光。蝙蝠群已經守護這份默契長達四分之一個世紀；確保你在牠們守護的房間內度過二十分鐘，是訪客這一方的責任，而且容易得多——只需要提前做好。
常見問題
Biblioteca Joanina裡的蝙蝠是真的嗎？
是真的。Coimbra大學自己的訪客頁面描述，有兩群蝙蝠在圖書館內棲息了約250年。牠們白天棲息在書架後方，夜間出來捕食那些否則會損害書籍的昆蟲。
我參觀時會看到蝙蝠嗎？
幾乎可以肯定不會。參觀在白天以短時段定時入場進行，此時蝙蝠群正棲息在視線之外。蝙蝠在夜間活動，在圖書館關門之後——這正是牠們有用的原因。
為什麼圖書館不把蝙蝠移除？
因為牠們有效。蝙蝠捕食以紙張、膠水和皮革裝訂為食的蛾類、甲蟲和其他昆蟲——這是一套天然的害蟲防治系統，數百年來幫助這批館藏完好保存在原來的書架上，而且幾乎零成本。
那些皮革封面是做什麼用的？
每日閉館後，館方人員會以皮革覆蓋圖書館內珍貴熱帶木材製成的桌面，以防蝙蝠糞便沾染。翌日清晨，工作人員會在第一批訪客抵達前移除覆蓋物並清潔地板。
若昂尼娜圖書館是唯一有蝙蝠的圖書館嗎？
世上僅有兩座此類建築，另一座位於里斯本近郊的馬夫拉宮圖書館，同樣建於João V國王時代。由蝙蝠守護的圖書館，是葡萄牙獨有的現象。
蝙蝠會損壞書籍嗎？
不——牠們的貢獻在於保護。夜間的皮革書套與早晨的清潔處理糞便，而蝙蝠則清除真正會毀壞書籍的昆蟲。這批館藏能歷經三個世紀而留存，正是這套安排的最佳見證。